皇帝的新衣

5개월 전

一则几乎传遍世界的寓言说,一个皇帝被周边人所骗,误认为自己已穿上了一件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新衣。身为皇帝,无论明君还是昏君,被臣下所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岂止穿衣之类的事情而已。只是这样一来,皇帝眼中的世界,势必很不同于真实的世界。这件事对于王朝安危的重要性,却未必是每人都清楚的。

2fe3c87dce484666aa7cf6ba36ef0041.jpg

皇帝被骗

那个误认为穿上了新衣的皇帝,其实什么也没有穿,当然是因为有人谎称献上了一件新衣。于是事情实际上是:皇帝被某人所骗,该人声称献上一件新衣,而那竟是一件乌有之物。当然,这个寓言骗不了你,你绝不会相信天下竟有这样好骗的皇帝。

其实不然。似乎并不特别愚笨的人,也可能容易受骗,这是多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只有看到这一层,才可能得到一些有益的启示。

首先是皇帝渴望新衣。贵为帝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能缺什么?就是为他置备一宫殿的衣服,又何难哉。问题是,本性贪婪的人类永无满足之日,愈富足的人愈感到贫乏,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厌倦眼前的一切;他要的不是已有之物,而是要新的!恰恰是真正新的东西不常有啊。

一无所有之人,送给他的任何一件破衣都是新的;而应有尽有之人,其眼中几乎每件东西都是旧的,对“新”的渴望较他人更甚,皇帝尤其如此。

其次是有人热衷于给皇帝献上新衣。给皇帝进贡,是天下人争先恐后要做的事情。献上贡品,那是无与伦比的一笔投资,其收益可能足够享用一辈子。在宫门前等待着给皇帝进贡者,必定每天都排着长队,其中只有极少数人才会获得入宫的幸运。当然,贡品并不限于新衣,包括能使得“龙颜大悦”的一切:新奇物品、绝世美女、祥瑞吉兆、边事捷报、皇帝功德载记、对皇帝的最新颂词……。

贡品最好是新而无形。一件有形的新衣肯定打动不了皇帝,他见过的新衣何止千万,再新的东西,在皇帝看来也会是旧的。新而且无形,那么皇帝未必能一眼识破,或许他就可能动心了。其他贡品也是如此。但要新而无形,却是天下最难的事情。你报给皇帝:某某地方现出祥瑞,说不定皇帝要派人查验,完全可能弄巧反拙;如果是一个虚无缥缈、若有若无的东西,或许可能蒙混过去。你给皇帝拍马屁,寻常的吹捧肯定不行,皇帝早就听腻了;太露也不行,容易使皇帝生疑。只有那种精巧含蓄、不露形迹的谀词,才真正让皇帝沁透肺腑、五脏皆乐。这种功夫岂是每人练就?自然是天下难事了。

这一切成功与否,就看最后的结果了。完全的成功就在于:皇帝穿上那件无形的新衣之后,要真正认为自己确实穿了新衣,否则就失败了;还要皇帝周边的人全都助兴,一致赞颂皇帝的新衣,只要有一个人不识相,竟然道出真情,还是失败了。这两点都不无风险,但毕竟顺利闯关者多,否则就不会留下“皇帝新衣”这一千古传奇了。

新衣的故事虽然事涉皇帝,其实亦可用于任何“无冕之王”。新衣故事中皇帝之所以表现特异,仅仅是因为他拥有绝对的专制权力,至于其称号是皇帝、元首或别的什么,其实是无妨的。因此,下面涉及的事例并不限于皇帝。

谁骗皇帝?

无论进贡新衣者如何谄媚有术、手腕高超,终究是欺骗,只不过是一个匠心独具的奇异骗局罢了。但欺骗皇帝毕竟是一件既担风险、又背伦常的事情。那么,谁会骗皇帝呢?

只有那些既有动机、又有本钱的人,才可能欺骗皇帝。

邀宠争功的大臣 大臣就是皇帝身边的高级干部,已经位高权重,但并不满足;况且身在中枢,如履险境,不稳则退,岂能不时时注意在皇帝身上投资,岂不随时将皇帝喜欢的新衣奉上?

既在皇帝身边,自然对皇帝脾性摸得一清二楚,献上新衣时能恰到好处地掌握分寸,规避风险。民国初年,袁世凯最渴望的新衣,就是“万众拥立”的民意,周边的人刻意进献的正是这种“民意”。他哪里知道,那都是蓄意编造的假民意,是一件皇帝新衣,其巅峰之作就是专为他一人编的那份报纸。很可能,袁世凯至死都不知道,那份报纸竟是假的!

苟求利禄的文人 文人由于本能,或者由于功名心切,最热衷于粉饰太平、讴歌圣上。古代文人无论科场制艺,还是朝堂对策,都不能不用上一生的功夫,使出浑身解数,将对圣朝、圣上的赞颂编织得浑圆剔透。或许,圣上根本看不到这种妙文,但在那种普遍以拍马屁为高的氛围下,此类文章自然可获优评。

凭借天下文人的如花妙笔,再衰朽的乱世也就成了盛世,皇帝宁可信哪一个,那是不言自明的。

这种“众口造金”的奇迹,也有一个现代版。就在大饥荒的前夕,“五七”之后幸存下来的文人们,一个个舞文弄墨,似乎一心在“致君尧舜上”,硬将一个“万户萧疏”的局面,粉饰成一个“莺歌燕舞”的盛世。这件“新衣”,圣上岂能不信,岂能不受,岂能不爱?这种马屁经的一个最新版,就是轰动世界的吓尿体雄文《厉害了》。

乐得逢君的草民 草民远在荒野,任何呼号都达不了天听,似乎最无进献新衣的机会。但历代草民恰恰最乐意皇帝穿上新衣,并非邀宠,而是出于善意。乐圣上之所乐,常常是草民的本能习惯。在这一点上,中国草民构成天底下最善良的一个群体。

历代以来,中国草民——无论其处境如何悲惨——的家庭神龛上总少不了“天地君亲师”的牌位,其中的“君”才是最实在、最受崇敬的。只要家中还有人在,锅中还有粮下口,草民们就会不假思索地认可天下太平、圣朝天子功德无量。

从老百姓那里得到一个好口碑,在中国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去斟酌,自己对皇恩的赞颂是否恰如其分,草民们想必认为,这不过是尽子民的本分罢了。一个人尽此本分,当然谈不上什么效力;但天下人都尽此本分,便织就了一件巨大的新衣,它正是圣上求之不得的。今天有如泉涌的那许多“吓尿体”,就多半来自草民。

中国农民所承受的苦难,莫过于大跃进时期无人能逃过的饥荒。在大饥荒过去三年之后,我在参与四清运动时发现,农民对于大饥荒的惨痛经历仍然耿耿于怀,只要碰到“诉苦会”——诉民国之苦——就常常不经意地诉起公社的苦来,任何导演都无可奈何。尽管如此,对于圣上的英明,却仍然没有半点疑问。这就是中国农民,你会觉得他们生活在矛盾中,但他们居然看不出此中有任何矛盾。

今天,对于西化的恐惧已经压倒一切。其实,西化之最可怕者,唯选举而已。但这不过是虚惊罢了。我敢打赌:如果在辛亥前进行选举,当选者一定是宣统小儿!如果今天选举,谁会当选也是没有任何悬念的。既然如此,究竟何惧之有呢?

飘飘欲仙的皇帝自己 皇帝还会受自己的骗?正是这样。其实,那个最勤勉、最固执也最有效的说服者,非皇帝本人莫属。皇帝最希望的是什么,其心中岂不一清二楚,岂不时时刻刻念兹在兹?一个念头在头脑中盘旋得太久了,不免就会成为幻象,其真实性就不再有任何疑问了。这样,最终不就信了!

既然可以信别人,信自己岂不更天经地义吗?蒋介石的领袖梦早在黄埔时期就开始了。只是,身边那些人并不特别买账。论资格、学养与才气,汪精卫、胡汉民、李宗仁辈岂肯让半分?这就缺了起劲献新衣的人。蒋本人倒是毫不气馁,自说自话,永远记得将“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一个领袖”挂在嘴边。说多了,他岂不觉得这些真的全都成了现实?只是,他多半至死都不知道被自己骗了。

所谓自欺欺人,实此之谓也。

另一个世界

一个有趣的问题是:被那样多人骗过之后的皇帝,有一个什么样的内心世界呢?没有人可能去窥探皇帝的内心,但并不难作某些合理的揣测。

皇帝自称“朕”、“余一人”,就如同蜂群中的蜂王,绝对不同凡响,有其特殊的气势、脾性、口吻、眼光与视角。更重要的是,他眼中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是经过许多献“新衣”者刻意塑造过的世界,是人们恰好希望皇帝看到的世界。这个世界可能五彩缤纷、琳琅满目,但其实不过是给真实世界披上的一件新衣,真实世界则隐藏在它的后面。

制造新衣的人们,为着自身的目的,在皇帝的内心世界中赋予了些什么呢?

那个世界只有莺歌燕舞,并无刀光剑影。总之,那是一个繁荣昌盛的太平盛世,是值得与任何古代盛世相比的辉煌时代,是真正能够呼应“黄河清、圣人出”的时代。你如果读过大跃进年代周扬、郭沫若、臧克家、赵朴初等的颂诗,对于一个现代盛世的形象,就心知一二了;而那个形象,无疑正是圣上心中的世界形象。圣上未必就不知道,真实世界中必定不会事事如意;但耳边一种声音响久了,再独立的人也不能不从众啊。

那个世界一定是众星捧月。每天都有不绝的人告诉皇帝:如今的天下,就是无远不服,万邦来朝,天下归心,异声绝迹……,圣上岂能不信?

1795年,马嘎尔尼率领的庞大的英国使团来到北京,希望一举打通与中国的贸易往来与外交关系。然而,乾隆皇帝从大臣那里听到的却是:英夷给圣朝进贡来了!这岂不让乾隆龙颜大悦?

中苏分裂之后,全世界大多数共产党人自然跟了莫斯科,他们似乎还是相信,那里毕竟是正宗。我们自己的报纸,却尽是全世界都尊北京为领袖的报道,圣上岂能不信?

那个世界一定是万众一词。皇帝或许好恶多多,但真正最喜欢的还是悦耳之言,最忌恨的则是异己之声。一旦不断有人告诉他:普天之下都遵圣上所言了,他能不相信,异己之声已经绝迹吗?在1959年,圣上大概认定,“大跃进就是好”已成共识。偏偏一个彭德怀在庐山发出不同声音,领袖的盛怒可想而知。而到1962年七千人大会时,几乎所有人都持彭德怀的声音了,当初庐山的那种众口一词局面岂不成了假象?领袖是否这样想过,是否略有迷惑,就不得而知了。

制度使然啊

一个渴望新衣的皇帝,与一群热衷于献上新衣的臣下,合力营造了一种奇异的局面。在这种局面下,皇帝异化成了裸帝,而皇帝的“化妆师”则异化成了帝国的掘墓人,最后所有人都成了受害者。那么,为害者是谁呢?

归根结底,制度才是最大的为害者。

皇帝渴求新衣,这无关乎制度,只关乎人性。即使是民选总统,也未必不爱新衣,只是他身边没有那么多献殷勤的人。但给皇帝以无形的新衣这件事,就不能不关乎制度。为什么有那样多的人热衷于讨好皇帝?还不是因为都想与皇帝做笔交易,从中得到好处。皇帝无非是以赐给臣下好处来换得新衣;他之所以能够如此,就是因为皇权制度给了皇帝公权私用的权力。为什么未必愚蠢的皇帝会轻易被臣下所骗?就因为在皇权制度下,只存在单一的信息渠道,皇帝无从获取真实的信息。为什么明知皇帝裸身的人,不敢说出真相?因为制度不容许任何人挑战皇帝的判断与威严。于是,“皇帝的新衣”这种天下最荒唐的事情,就能完成它的各个环节;将所有环节串起来的链条,正是制度。

可见,要避免“皇帝的新衣”这种荒唐事,从根本上说,除了更新制度之外,别无良法。简言之,关键在于终结专制制度,更不必说终结绝对专制的皇权制度。

在民主制度下,谁会产生“希望有人献上新衣”这种疯狂想法?谁又会整天琢磨着给某人“献上新衣”以换取好处?且不说这样做不可避免地会触犯法网,在普遍的法治、文明的氛围下,也会为全社会所不齿,乃至身败名裂。

在民主制度下,社会进入多元开放之境,公共生活几乎透明,公众人物都处于众目睽睽之下,玩“无形的新衣”这种把戏,不仅绝无可能,也超出公众的想象力。在民主制度下未必没有骗局;但那种长久的、让国家掌舵者掉入陷阱的大骗局,绝对不可想象。访问北京的斯诺听到的“他们骗了我”之叹,绝不可能出自罗斯福之口!

Authors get paid when people like you upvote their post.
If you enjoyed what you read here, create your account today and start earning FREE STEEM!
STEEMKR.COM IS SPONSORED BY
ADVERTISEMENT
Sort Order:  trending